【鈴回】(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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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他們五人,都沒再被吵醒。
或許沒醒更準确一些。
但在天蒙蒙亮的時候,嚴杉醒了。
門口那一串鈴,慢悠悠地,輕輕地搖着,仿佛母親在溫柔地喚你起床。
他睜開眼,辛洛剛剛坐起來,頭發翹着,瞳孔裏的青色已經幾乎要看不見了。
不知道幾點,但鈴響了就不是好事。
嚴杉一骨碌爬起來——
确切的說,是被辛洛拽起來,一臉懵逼地跟着另外三人向寨子中央奔去。
劇烈的奔跑他不得不清醒過來,辛洛見他徹底醒了,也就放開手讓他自己跑。
“應該是蠱蟲的影響。”他看出來他黑着臉在想什麽,解釋了一下。
“……”嚴杉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貼心的解釋,微笑,“謝謝。”
不多久,五個人就喘着粗氣站在了那片空地上。
他們面前是憑空出現般的七十二口井,整整齊齊地排在一起,像棋盤上的棋子,橫八豎九,每個都用石板蓋着,石板上又壓着個石頭,其上刻着不同的字。
蠱,蟲,毒,怨,念,癡,恨,情……
秦起走到最中間那口井前面,蹲下來。
那個對應的字是“一”。
秦起從口袋裏掏出那根從榕樹上解下來的紅繩,系在自己手腕上。
紅繩剛系好,井口的石板自己移開了,從下面推開一般。
井口裏冒出涼的白氣,帶着一股酸味。比昨天那口井更濃,叫人嗓子眼發黏。
“我下去。”秦起回頭說,“你們在上面等。如果我搖鈴,就下來。如果聽到三聲鈴響,就下其他井。”說完,他抓住井口的繩梯就利落地往下爬。
随着銀鈴的聲音越來越輕,殘留在衆人視野裏的就只有白氣和那股越來越濃的酸味。
“其實我一直想問,”嚴杉轉頭悄悄和辛洛咬耳朵,“為什麽他什麽都知道?”
辛洛也轉頭和他咬耳朵:“副本裏不方便講,出去跟你說。”
譚樂閉了下眼,咳了兩聲。
嚴杉也咳了聲,立正。
銀鈴從井底下傳上來一聲,悶悶的,竟然有幾分像寺裏會敲的鐘聲。
辛洛命令:“下去。”
五個人依次往下爬。
繩梯很濕,應該是被水泡過,抓在手裏滑滑的,還有一股腥味。
嚴杉皺了皺眉,低頭看下面,看不見底,只有無窮無盡的白氣。
辛洛在他下面,頭發被白氣打濕了貼在脖子上,一绺一绺的。
突然,辛洛腳底觸到了地面。“停。”
他感受了一下,軟的,鋪了什麽東西。
是很多層布疊在一起。
“下來吧。”聲音遠遠傳來。
嚴杉落地,站起來,從口袋裏掏出火折子。
打開,輕輕吹了一下,光便照出去一小圈,他們看見自己站在一個圓形的地宮裏,牆壁是磚砌的,磚縫裏長着青苔,青苔在光下反着綠,像眼睛一樣發亮。
“人呢?”譚樂的聲音從黑暗裏傳來。
但嚴杉舉着火折子照了一圈——只有他自己。
辛洛不在,秦起不在,譚樂不在,林塵期不在。
走的是一條道,但不知道觸發了什麽機關,每個人落下來的位置不一樣。
他又把火折子舉高了一點。
頭頂是穹頂,上面畫着壁畫。
畫上是一個苗族女人,穿着盛裝蹲在地上,面前擺着很多罐子,她笑着把手伸進它們裏面。
嚴杉盯着那幅畫,覺得女人的笑……
很,滿意?
就是一個人看到了自己處心積慮想要的結果的時候會露出的那種表情。
他環顧了一圈,接着便小心沿着牆壁往前走。
火折子的光很小,只能照亮身前兩步。他走得很慢,腳踩在布上,沒有聲音。
走了大概十幾步,有了水聲,滴答滴答的,從前面傳來。
他走過去。
是一口小井,比他們下來的那種井小的多,只有水桶那麽粗。井口封着一層薄膜,不完全透明,與其說是城市裏的保鮮膜之類,更像是密上許多的蜘蛛網。
下面有水,水裏有東西在動。
他蹲下來,湊近了看。
一只透明的蟲子,手指長,肚子鼓鼓的,裏面有紅色的液體在流動。它在水裏游,游到薄膜下面,停住,擡起頭,擡起兩只黑色的眼睛,盯着嚴杉。
嚴杉也盯着它,蟲子張開嘴,嘴裏沒有牙齒,只伸出一根細長的針管,像蚊子的口器一樣。
“嚴杉。”身後有人叫他。
他一哆嗦,猛地轉頭。
辛洛站在三步外,舉着一盞油燈,燈是銅的,很舊,上面刻着蝴蝶的圖案。他的臉被燈光照得半明半暗,在燈下看不太清。
不過嚴杉知道他就是辛洛。他的每一個腳步,每一幀呼吸他都認得。
“你從哪兒來的?”嚴杉問。
辛洛指了指身後。“那邊有一條通道,秦起就在盡頭。”說着,他走到嚴杉旁邊,也低頭看着那口小井。
井裏的蟲子已經沉下去了,薄膜下面的水恢複平靜。
“你知道這是什麽麽?”
“金蠶蠱的幼蟲。”
“……你真認識啊。”
辛洛蹲下來,“不認識,可能是阿彩偷偷告訴我的。”他皺皺眉,“今早醒過來我腦子裏就有一個聲音一直跟我描述會在什麽時間什麽地點什麽情形見到它。還有它的樣子。”
“……”
半夜趴床邊跟你講的嗎。
那很不好了。
辛洛眯眯眼,似乎在回憶,然後伸手碰了一下薄膜。
薄膜破了,裏面的水流出來,像米湯的顏色。水流到地上,滲進布裏,就不見了。那只蟲子也随着水流出來了,在地上扭了幾下,不再動彈。
“就這麽殺了?金蠱蟲哎?”嚴杉疑惑。
辛洛搖頭。“從它的樣子來看,它還不是金蠱蟲。金蠶蠱的幼蟲要在這種特制的罐子裏養十年才能成型,這應該只是一個半成品。阿彩養了很多半成品,但只有一只養成了。”他站起來看了一下周圍,“在下面。”
嚴杉站起來跟着他沿着通道往前走。
一路向下,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個壁龛,裏邊放着陶罐,罐口封着紅布。
上邊寫了字,苗語,嚴杉看不懂。
但可能也是個阿彩半夜說悄悄話的原因,辛洛好像看得懂。他經過每個壁龛都會停一下,看一眼,然後繼續走。
“寫的什麽?”嚴杉問。
“我不太确定具體對應的漢語,不過我知道它們是名字。是直覺告訴我的。”辛洛的聲音很輕,“每一個罐子裏都有一只蠱蟲,每一只都是以一個人的精血喂養的。那個人已經死了,但是蠱蟲還活着。所以阿彩用它們來記住那些人。”
嚴杉點點頭:“相當于墓碑。”
“或許吧。不過對她們來說,這應該比墓碑更好。畢竟每一只蠱蟲都是對應的主人一生的心血。”
就相當于把你獨一無二的功勳作為你的墓碑。
或許對她們來說,的确更有意義。
通道盡頭是一個更大的空間。
他們到的時候,秦起就站在中間。他的手裏舉着一盞油燈,光照在臉上,襯得他的表情更平靜了。
面前擺着一口大缸,封着紅布,貼着張畫了符文的黃紙。
缸體純黑,上面有裂紋,裏面滲出發光的液體,金紅色的,像岩漿。
“金蠶蠱在裏面,”秦起轉頭看着辛洛,“已經成型了。但不出來。”
“為什麽?”譚樂和林塵期也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
譚樂的衣服濕了半邊,林塵期的臉色也不太好,嘴唇發白,但好在都沒受傷。
“因為它的繭還沒破。金蠶蠱要在繭裏蛻變,之後才會認主。現在它還在繭裏面,”秦起依然看着辛洛,“你需要進去把紅頭繩解開。”
辛洛點點頭。
秦起便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小刀,割破了他的手指,然後捏着把血滴在缸口的紅布上。
符文亮了,和裂紋裏滲出的液體一起。
紅布自己碎裂,從中間敞開一條縫,鈴聲叮叮當當地冒出來,像接觸了封印一樣。
辛洛伸手從裂縫裏探進去。
手沒入黑暗。
手臂進去了。
肩膀進去了。
嚴杉看着他的身體一點一點被缸口吞沒,想伸手拉他,但秦起攔住了他。
“他得一個人進去。蠱王只認一個人的氣息。人多了,它會以為被攻擊。”
嚴杉的手垂了下去。
轉眼間,辛洛整個人都進去了。
缸口已經恢複了原樣。
紅布合攏,符文也滅了,銀鈴也不響了。
三個人站在缸前,一動不動,屏息等着。
心跳。
從缸裏傳出來,很慢,很重。
然後缸裂了。從缸底往上蔓延,從一條變成兩條,從兩條變成無數條,像蜘蛛網一樣蔓延開來。
金色越來越亮,亮到刺眼。
缸碎了。
辛洛站在原本缸的位置,手裏捧着一只繭。
白色的,拳頭大小,表面有一層絨毛,絨毛是泛金。繭上纏着一根紅繩,一頭系在繭上,另一頭垂下來,垂到地上,像臍帶。
辛洛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紅繩解開了。紅繩從他手裏滑落,落在地上,卷成一圈,靜止不動。
接着,繭的頂端裂開一條縫,裏面伸出來一只觸角,細得像頭發絲一樣。觸角在空氣裏探了探,然後又縮回去了。
然後,繭殼碎成粉末,紛飛的粉末裏綻出一只金色蝴蝶,翅膀上有着銀色的紋路。它在辛洛頭頂飛了一圈,落在他的肩膀上,翅膀一開一合,像在呼吸。
“金蠶蠱,”秦起的聲音很低,“它認主了。”
蝴蝶猛地拍拍翅膀從辛洛肩膀上飛起來,飛到缸的碎片上空轉了幾圈,然後朝通道深處飛去。
銀鈴聲随着它飛,從相應的方向傳來,越來越遠。
五個人跟了上去。
那只蝴蝶飛得很快,金色的光在前面一閃一閃的,像一盞移動的燈。
通道越來越寬,越來越亮,光從頭頂的裂縫裏照下來——
是陽光!
嚴杉眯着眼,看見通道的盡頭是一扇門,木門,門開着,外面是就是寨子。
他們從井裏出來了!
爬出來一看,這出口并不屬于中央那七十二口井之一,而是寨口旁邊一口很不起眼的小井,一直以來都被雜草遮住了。
蝴蝶從井口飛出去,飛向榕樹,停在一根樹枝上,翅膀一開一合,看着他們。
此時太陽已經高挂。灰白色的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不是真正的陽光,但比寨子裏平日的青光暖。
第二根紅繩,這便算解開了。
辛洛的掌心多了一個印記,金色的,小小的,是蝴蝶。
擡頭,樹枝上的蝴蝶不知什麽時候已消失了。
“它在你的身體裏了。”秦起看了一眼那個印記,“金蠶蠱已認你為主,那麽從今以後它就會替你擋蠱,也就是說寨子裏所有的蠱蟲都不會再靠近你。”
辛洛把掌心合上。“那……嚴杉呢?”
如果他足夠靠近嚴杉,那嚴杉身體裏的那條蠱蟲是否會因為他的靠近而落荒而逃?
秦起看看他,又看看嚴杉,最後看回辛洛。“金蠶蠱不能解。”他頓了頓,“情蠱和金蠶蠱是兩種不同的蠱,确切來說,一個是蟲,一個是靈。金蠶蠱護體,情蠱攻心。金蠶蠱确實能擋外面的蟲,但攻不了心裏的那一條。”
嚴杉笑了。“沒事。一條蟲子而已。”
辛洛沒笑。他看着嚴杉的眼睛搖了搖頭:“不是一條蟲子,是我的命。你替我扛着我的命呢。”
嚴杉低聲:“我不覺得重。”
榕樹上,一只普通的蝴蝶飛起來了。它在空中畫了一個圈,然後朝寨子深處飛去。
仿佛一個信號,它飛遠的時候,全寨的銀鈴都在響,歡快非常。
寨民們從吊腳樓裏走出來,衣着繁複,銀光閃閃。他們笑着,唱着,跳着,手裏捧着酒碗,碗裏的酒灑出來,灑在地上,灑在彼此的衣服上。
阿彩站在人群中間,穿着那身黑色的苗族衣裳,沒有挂銀飾。
她看着辛洛,眼神慈祥。
她走過來,伸手摸了摸辛洛的頭。
“第二根解開了。”她說,“現在,你還差一根。記住啦,最後一根不是用手解的。”她擡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用這裏。”
說完,她便轉身走進了人群裏。
人群把她淹沒,銀鈴聲胡亂響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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